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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纸上的生命

编辑:来源:253人阅2021-10-21 10:44:12




写在纸上的生命

 

张新华

 

奶奶说,人的生命其实就是写在纸上的。大人物的生命最终是写在纸上的。小人物的生命最终也是写在纸上的。只不过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写法,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写法。

李太白在纸上的痕迹是用诗和酒濡的。李清照在纸上的痕迹是用爱和愁洇的。辛弃疾、文天祥、岳武穆们在纸上的痕迹是用剑和血染的。而奶奶年轻时的偶像方志敏则是用清贫和无畏刻下的。这些痕迹很浓很重,渗入整个民族几千几万年的记忆,并且历久弥新。芸芸众生和升斗小民们也极不甘愿生命之于他们就仅如同白驹过隙,一缕云烟,于是就有了一本本线装的宗谱,一代代地续写着写在纸上的生命。

我翻阅过不少村子的宗谱,一式名贵的白宣,一式工整规范的蝇头小楷,除开谱头宗姓里有大德大业的先祖、贤祖之外,一个人在上头的空间至多只有几指的宽窄。男性一律依照辈分排行称为某某公或者就是某某,然后就是承之于某某,延之于某某,生平事迹大多都留白。女性则大多是某某,某年某月某吉日适于某某公,育有几男几女,如此而已。

然而,就是这两三指宽的空间,人们却看得极重。乡人们说那两三指宽窄的空间的记载,就如同把一滴滴从瓦楞上落下的水汇入江河湖海,就如同一个个在茫茫黑夜里寻找的路人加入了有着灯笼火把的大队。也只有在那上头我们才能找到我们生命的源头的源头。也只有在那上头我们才能推测到我们生命的延续的延续。

在乡间,一个宗族里被人最为严厉的惩罚,除了所谓的点天灯,浸猪笼这些个听起来骇人,但千百年来从不会也不敢轻易一用的大刑之外,真正敢于实施的莫过于铲谱了。铲谱也就是将一个人的姓名从那本线装的宣纸剔除,从此此人在宗谱上将永远无名无姓,了无痕迹。铲谱既不要人命,也不伤人身,但是对于被惩罚的人来说,却是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乃至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来的大事。一个人被铲了谱,就像一滴水被江河所拒绝,一粒沙为瀚海所不容一样,从此一个将被写在纸上的生命就这样永远的被抹去。可见这种事情对人的伤害之重。在村子里,一般的人宁愿被人骂作短命鬼,也不肯让人唤为无名佬。人不管长命短命,只要来到这世上走了一遭,都会有一个写在纸上的生命永远的延续下去,而无名佬却只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

我的家族在上个几十年里遭受过好多个不幸,我在那泛黄的宗谱上看到过那些记载,我的家族的衰落是从祖辈和父辈的早逝开始和延续的。爷爷大概四十来岁逝去,父亲三十左右仙游,二叔的寿命长一点,过世的时候约莫从五十多一点。从这些记载里头,可以看出我的奶奶是何等的坚强和坚毅才能活下去的女性。

少小时我感受过奶奶暮年潦倒的生活,成人后也端祥过奶奶被写在宣纸上的生命。家族里修谱的先生们大概是出于对我奶奶悲痛一生的同情和尊重,才在那三指宽窄的空间上头加进了几个颇为溢美的词汇。

凝望着这几行沉重的文字,我却觉得这几个评价至于我奶奶是那么苍白而且无力。至今还在我血液里流动的奶奶,一生里头你是有过大向往,想过大作为,大担当的。父亲过世后,我有姨外婆收养,姨外婆家中无儿无女,景况还算不错,我的衣食也基本无忧。只是没到礼拜天和寒暑假,我总能听到十几里外老家的渡口上,我那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站在那棵樟树下向我呼唤。于是,我总是趁着姨外婆上畈出工的时候,一路小跑的偷着跑回去,和奶奶说说话,聊聊天,或者是和奶奶抱在一起哭一场。每回老家的老屋里没有外人的时候,奶奶就给我看那把藏在老屋厢房夹板的大刀和锁在木头箱子里头的那张父亲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时的革命军人证书。

那把大刀我记得。乌亮乌亮的刀身,缠着红布的刀把,刀把尾部的铁环上还系着几缕红穗子,和我去年在中国军事博物馆看到的背在那女红军雕塑身上的那把刀一模一样。奶奶年轻的时候,曾经参加过方志敏领导的队伍。那个时候,方志敏就在他们村子的晒场上用一根筷子和一捆筷子和她们讲革命道理,奶奶他们几个就是迷上了方志敏才跟着队伍走的。奶奶她们跟着方志敏在磨盘山、武夷山、怀玉山一带打过游击战和大小仗。只是后来和队伍失散了,就回家嫁给了我爷爷。奶奶说,那回她们听说方志敏在怀玉山被俘,她们一些人还想等在路边准备劫下囚车,只是等他们联系到几个人的时候,方志敏早已被押往了南昌。从那以后,奶奶就铁了心做一个农村妇女,奶奶说方志敏都死在下沙窝了,我的生命就写在你们老张家的宗谱上吧,也好跟你爷爷 ,跟你的父亲他们搭个伴。

父亲的那张革命军人证书我至今保存着。奶奶说,你的父亲就活在这张纸片上,中国人民志愿军一三五师教导队。十八岁我就送他去了朝鲜,战场上子弹都擦着眉头飞过去了,清川江上那么大的风浪他都泅过来了,而且还背着首长,他怎么就会在家里这条熟悉的河流里去了呢?

为了这些事,我的族人,我的亲戚,包括年幼的我都曾经为我的奶奶以及我的家人编织过许许多多的设想。我们想,如果我的奶奶跟着队伍不失散,哪怕是解放后到处找人证明,证实自己是老红军或者是红军失散人员,我们家将会怎样怎样;假如我的父亲不英年早逝,凭他的经历、品质、能力以及他当时的工作地位,我们家又将会怎么样,云云。随着年龄和阅历的一天天增长,我逐渐的认识到这些假想,永远也不可能存在,因为写在纸上的生命是永远不可更改的。

这大概就是世人敬惜纸字的缘故吧。

 

(原载《散文》杂志2008年第8期 责任编辑:刘洁)

 

 

【作者简介】张新华,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景德镇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乐平市作家协会主席。有作品在散文。有小说散文诗歌作品数十万在《散文》《新生界》《星火》《创作评谭》《野草》《泉州文学》《人民文学》副刊、《法制日报》《江西日报》《中学生》等数十家报刊发表,获各级奖励数十次,入选各种文学选本十余次,编、著有《天蓝色的山镇》《翥山风情》《感受汉字》《泥土上的真情》等文集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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